常青6(2/5)
常青带着点羞愧神色应了一声,片刻没歇地又往水井处走。平时负责烧水做饭的女佣今天放假,我又不习惯叫人伺候,家里除了陈贵也没别的仆役,我坐在炕上,透过窗子看着常青一个人吃力地从井里挑了一担水,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提着水桶,步履蹒跚地往灶房走。走到灶前,又半弓着身子添柴起火,架锅烧水。水不够,他就像一只蚂蚁那样来回忙碌好几趟,折腾了一个多钟头才把水烧好。
我没想过他会再回来……还再一次怀了我的骨肉。
麻木的、冰冻般苍白褪色的景物好像突然间被涂抹上刺眼的色彩,直灼得我眼眶发烫,止不住地流下眼泪,手掌剧烈地抖动着,带动着常青的肚皮也不正常地发起颤,乍一看好像是我还未出世的孩子在他娘肚子里拳打脚踢,我猛地收回手。
常青的脸,常青的身子,常青的笑脸与嗓音……这些其实还都完整地留存在我的心中,但是我太忙了,太累了,这些东西便被收进盒子,藏进角落,我不主动打开,它们就永远地尘封着,永远都不见天日。
四周有不少不明真相的人围着我们七嘴八舌地大声说着什么,那些或戏谑或鄙夷的高门大嗓实在叫人厌烦。我已经不想再跟常青扯上关系,但孩子是无辜的,他风尘仆仆、满身狼狈,不知赶了多久的路,刚才还被我推搡了好几下……我用力揩了一把眼泪,吸着鼻子哑声说:“先进屋吧。”
我不想跟他发脾气,也不想再让他惹我生气,我不再管他,转身进了屋子。
就倒头昏睡得如同死猪一般,每天在黑沉的梦乡中我都能听见自己因为过度疲累而不自觉发出的呻吟般的呓语,每天都是旧的一天。
扑通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常青就已经默默地跪在了院里的青石板甬道上,就像是上一次跪我娘一样,这次他摆出一副赎罪的架势跪在了我跟前,低着头,低微的声音发着颤:“我没脸回来……可是,我怀了你的骨肉,我不能把顾家的孩子生在外头……”
我顶着日头在地里忙活了一上午,又晒又累,头上身上都是汗,早已渴得厉害,心绪又一时间激荡得难以平复,一进屋就端起茶缸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常青慢慢地也踱了进来,重而缓的脚步声挪到我身边,一条白毛巾也递到我跟前,我抬眼看去,常青那条从烂汗衫下露出来的大半条蒙灰的白胳膊正举着,手掌里攥着白毛巾,让我想起以前我从地里回来后,他忙前忙后地准备替我端茶擦汗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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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烧好了,该怎么把水倒进浴桶里又成了个大问题。常青为难地看着那近一人高的浴桶,又求助似的看向我,见我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他就又把头低下去
“你起来。”我说,但他仍像没听见一样执意跪着,我有点生气了,“你别跪我,赶紧起来!”
劳动能够驱散我心中的所有杂念,能够把我心中的所有空虚不满填得一丝不剩。当我又一次累死累活操劳了一整天,浑身骨头都散架似的瘫倒在炕上的时候,我刚合上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过常青了。
常青低垂着眼睫,轻轻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抬步往门里迈去。我的目光不自觉拐着弯儿转到他身上,这才发现他穿着一双破烂布鞋的脚走得异常缓慢,双手有意无意地护着肚子,步子迈得比裹了脚的姑娘都小,没几步就被我远远地拉在了后边。我本想等他,但我又不想让他觉得我回心转意,于是连顿都没顿一下,就大步走进了院里。
常青现在手上都是泥灰,雪白的毛巾也被攥得发黑。他好像也发现了,又慢慢把攥着毛巾的手收了回去,局促地站在我旁边,可怜巴巴地瞅着我。
我不想打开它们。我不想记起常青,我想忘了他。我不想爱他,也不想要他了。我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幼稚软弱的愣头青了,我已经变得足够成熟,理智,冷静,冷酷,铁石心肠,我——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好,把茶缸往桌上一顿,说:“你去洗个澡吧。”
“……求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等我把孩子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