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燕 01(1/3)

天微微亮起来。楼中燕零零丁丁地掀开床帐,床头的蜡烛早烧完了,蜡油一团一团瘤状地挤在铜制的鹤颈烛台上。

烛台据说是清宫里光绪皇帝的东西,一个老太监给他的,他也信也不信,没有卖,就这么用着。昨夜来的国军军官走了,只剩下床褥陷进去大大的两个凹槽。

小明月来敲他的门:“楼哥哥,妈妈叫你。”

他便把烛台收了,随便披件外衫,打着哈欠迈出门去,递给小明月一沓法币:“买些吃的来。”

小明月喏喏地跑腿去了。楼中燕一手摁着半掉不掉外衫,一手夹了支烟,穿过种满玉兰花的院子,去找管这园子的妈妈。妈妈一个人住在东角,楼中燕来时她正拾掇金银细软,白的玉红的玛瑙落了一桌。

她看也没看楼中燕,由他自己在桌边坐了。坐下的青年半撑着下巴,香烟啜出的白雾袅袅地扑在他一张精雕细琢的脸上。他道:“那老不死的肯带你一块儿去台湾了?”

妈妈正往包袱底塞一对金镯子,头也不抬地回他:“总算松口了,明儿的船,我今晚便要出北平城。”

外面都传傅作义的儿女是共党,傅家全部投共,定下半个月后投降,把北平城让给延安来的军队。一溜一溜的二流权贵现在才来得及摸出城去,小麻雀似的一步一步扑往上海——香港——美国或者台湾。楼中燕吸一口烟,捡起妈妈桌上一个描金的梳妆盒来看:

“老不死家的母老虎也答应?”

妈妈叠包裹的手顿一顿,长长叹了口气:“我做小伏低就是了,好歹到了台湾,他家容不下我,我还留了点私房钱,出来做生意。”

老不死是这女人的长客了,校级军官,人也不是太滑。楼中燕于是不再说话,拿起耷拉在桌边的檀木篦子梳头发。妈妈道:“从前好几个将校说带你走,你不走,如今城要破了,你真想留在这里伺候那群红……”

“不然把老男人家那些黄脸婆飞机上的位置占了,逃到香港去仰人鼻息?”

楼中燕一面说,一面伸手招呼从外面买了包子豆浆进园子的小明月进来:“还不如在四九城里卖笑。任他老袁老张,有谁又不逛八大胡同的?”



北平最后还是和平解放了。军绿色的坦克一辆一辆开进城,装甲部队的阵列并不长,更多的还是步兵和伤员,整个长安大街都凝肃着,围观的人难得的没有一点多余声音。

北平解放,战线一路南推,从黄河到长江。开封,武汉,南京。

乔令那时还在轮渡上。他坐在甲板上的餐桌前,侍者拧来雪白的毛巾递给他。

遮阳伞下的桌布上放了一只玻璃瓶,玻璃瓶里一朵娇娇艳艳的玫瑰。乔令接过毛巾,翻动着面前薄薄两张报纸。

是香港来的水手悄悄蒙混带上船的野报,从前都登些鸳鸯蝴蝶的上海明星故事,这回倒是难得地议论了一回国事,说蒋介石撤出南京时听到孙子在背李后主的最是仓皇辞庙日。

咖啡冷了。乔令给了侍者小费,低头把三明治和咖啡填进肚子里。随身的箱子稳稳放在右脚边,褐色的皮面,铜扣闪闪发光。

他坐的德国轮渡,到香港岛停下。内地涌来一批又一批的男女,人人身上都是褴褛的衣衫,手却还是长期养尊处优孕育的柔软光滑。

乔令拎着他的箱子,在香港坐上了开往上海的又一艘轮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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