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坐在对面抽着烟管,她是艺伎们的“妈妈”。二宫绫也挑得心烦,甚至想跟她一起抽一口。她年轻时应该也是个美人,那些朦胧的,冉冉升起的烟雾将女人的模样依稀拼凑。她的和服是由黄色的丝绸和绢制成的,上面绣着缥碧的柳条和可爱的,橘色的树叶。赤褐色和棕色的腰带上织满了金线,仿佛璀璨霞光中飘飘飞舞的燕子。
杏奈是她最喜爱,也是唯一收养在名下的女儿。花魁矜持地坐在妈妈的身侧,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瞧着二宫绫也。二宫绫也也在看她,她今天穿着件华丽的黑色和服,上面有银色漆线的刺绣,绣出飞翔在夜空下的几只银鸟。腰后的鼓结像个小山包,绚丽的悬垂腰带由重磅的织锦缎制成,更加光华流转。
那玩意看着蛮重。二宫绫也点点头。但是他又叹起气来,向来精明的,具有计划性的年轻商人不喜欢这种一团浆糊的选择,他直接撂下杯子,点了最末尾的一个艺伎。
不止是杏奈愣住了,妈妈也愣住了,她企图劝说道:“这与您的身份不符…”
“那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商人雪白晶莹的指甲扣在黑檀木的桌上,“我想要的可不是一个漂亮的花瓶。”我只想得到点安静,无论是商会上还是生活中。他又叹了口气,在心里想到。
杏奈的眼眸闪闪发光,似乎泫然欲泣,半晌,她才冷漠而优雅地站起,礼仪周全地朝妈妈和二宫绫也点头致意,愤愤地小步离去。二宫绫也只顾瞧他挑中了一个什么样的艺伎,半分眼神都没看向她,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被他挑中的艺伎是个初出茅庐的,登上社交场合还不久的男艺伎。
……
……男人?
京都开放繁荣,也有不少的显贵商人喜欢漂亮的男孩子。二宫绫也尚且还不怎么清晓自己的爱情观,于是在妈妈带着其他的艺伎们离开后,商人手里的杯子又一次掉到了地上。在二宫绫也顺风顺水,平平淡淡的人生中,他对爱与欲一直不怎么感兴趣。他的家庭和谐且疏离,偏生是个无爱之城。
十四岁那年,酒后的父亲带着个陌生的女人回了家,她耳垂上的珍珠闪闪发光。少年明白什么是欲。
十八岁那年,母亲自杀在月光下的白玫瑰花庭中,未着寸缕,只怀抱着与父亲的一张旧年合照。少年明白什么是爱。
在他离开家的时候,少年就已经成为了男人。年轻的,孤独的男人。他见识过情迷意乱的欲与伪善者空口谈的爱,也见识过不染世俗的纯洁欲望和一份青山白雪的爱。人生贫脊苦短,七情六欲不过都是俗人落难。对面低垂着头的男人被瓷杯掷地的声音吓了一跳,更加讷讷地将头颅埋入尘埃之中。
“不用怕。”二宫绫也撑着头,若有所思地望向他,男人高大而健壮,小山包一样的身体看上去就不像一个艺伎。许是还是末等艺伎的原因,他只穿着件普通的亚麻蓝细纹和服,上面绣着金色的团花。在后领与袖口裸露出的肌肤是阳光与蜂蜜调和出的小麦色。
那不应该,他见过的男艺伎们都有着纤细雪白的身体和漂亮的脸蛋,眼前这个却不一样。二宫绫也突然来了兴趣,年轻的商人缓慢地眯起眼睛,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蟒蛇。他口干舌燥,语气恍若魔怔。
-“抬头,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