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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戏,足足让上海人从春聊到了入冬。这"御嗓"蓝六郎亲传弟子的名号,果真名不虚传。黎青诠释的赵艳容,忽轻忽重、忽刚忽柔、忽疏忽密,把雍容端庄的赵艳容于疯态中变化万端的感情波澜表现得淋漓尽致。



黎青十三岁登台,在北平城最大的戏院里头里唱,唱的很红火,可谓千金难求一票。偶尔也回宫去唱——传言里她是皇帝的密友,自幼在宫里一起玩耍大的。不过百姓觉得是捕风捉影的事,一个戏子,再怎么有名声,怎么可能和皇帝为友?然而其中事,只有往后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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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书店,黎青一人站在上海街头的秋风里,盯着自己脚下被月光拉的老长的影子,像是割开了这条此刻车水马的路。从地底下翻出一些,看似遥远,却又觉得历历在目的往事——而她记性一直是不太好的。



黎青是1906年生人,与皇帝皇后同岁,也与他们在同一道宫墙里长大。她见着许多同龄人未曾见过的情境:譬如裕隆太后与几个小太监追着五六岁的溥仪逼着他念书,背《十三经》,《圣谕广训》 。婉容与文绣二人坐在宫墙旁一树梨花下写字,雪白一片落了她们满身。她见过无数裹脚的高旗头女人,见过一整群没有那玩意儿的男人——她与他们不同,她像一只自由的鸟儿在紫禁城里奔跑,穿行在奴颜媚骨与愚妄无知中。



去年二月,局势动荡,军阀将领冯玉祥,在北京发动政变,把民国政府的贿选伪总统曹锟赶下台,同时下达命令,把小皇帝驱逐出紫禁城皇宫,取消对皇室的一切优厚待。于是皇帝皇后离了北京城要往天津去,皇帝让黎青同行。黎青却内心怆然,感到改朝换代的悲哀来。随即拜别了师父与一众戏迷朋友,没有留下任何原由,只身到了上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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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台上的扮相极美,妖冶夺目,摄人心魄,举止却端庄从容,毫不媚俗风骚。卸去油墨的她,容貌不减反增。她是典型北方美人长相:宽额面略方,高鼻,尖下巴,薄唇,一双丹凤吊脚眼时而凌厉,时而多情,细眉横斜,直入云鬓——她时常是挽着髻子的。她身量高挑纤细,光是单单站在人群中,就脱俗的很,通身慵懒又渗透着颓靡,自带一股天就的风韵。



来上海后第一场戏,她唱的是《宇宙锋》。



又凭借着才气名气,以及她在声色场上的游刃有余。半年过去,风光如今。



在这片异乡,无数梦想与泡沫堆积成的土地,街头巷尾都充斥这喧嚣与浮华。在这里,五彩斑斓的不只是影院前的霓虹广告牌,也可以是人们炙热渴望的心。然而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却让她想起了灰色的却又缤纷的童年。



这样一副好皮囊,一身好灵气,女人见了都要自行惭愧,更何况是男人。



她在高墙里唱《思凡》。



有人说,当年蓝六那供老佛爷与皇帝欣赏的品级,也许就是如此。有人却说,指不定黎青早就超过了她师父。正合了她师父给她取字"胜蓝"的愿望与寄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中养大,心血都付了她。如今年纪六十有二,八年前搬出紫禁城后,尚留在北京城内住,只是不唱戏了,带了一个戏班子,稍做指点,却也不越了界限传授心学——他的独门绝技,全在黎青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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