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惟皇后殿下(2/4)
可这一切,并不能使撒马尔罕的蔷薇园、河中的风、那些在西行路上彼此相依的日夜一起消失。
匣盖打开,里面压着几件从西域带回来的旧物。
她不敢去想曼苏尔真的来到长安以后,他们之间又会变成样子。
榻上的阿念恰在这时发出一点细小的
她只是想等一等。等局势安定,等他真正有余力去面对这件事。
曼苏尔大约还是会挂念的。
这个理由并不是假的。
这个开头太寻常了。寻常得像这只是一封普通的书信,而不是要告诉他,自己即将嫁给另一个人。
玉娘慢慢把婚书重新折好,放回匣中。
写完这几行,她停了很久。
玉娘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阿念。
玉娘低头看着信纸。
写到这里,玉娘又觉得仿佛有些琐碎。
战争尚未结束。
再告诉他,那是他的骨肉。
最后只是又添了一句:
也不知道该怎样亲口告诉他——
不顾尚未结束的战事,不顾那些一路跟随他、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臣属,来长安找他们母子。
毕竟明日以后,她便是魏琰的皇后。
等战争结束。
玉娘太了解他了。
笔尖停住。
她怔了一下。
落笔以后,她忽然有些难过。
迟迟没有落笔,墨渐渐从笔尖汇聚成一滴,险些坠到纸上,她慌忙把笔移开。
——我即将成婚。
一个又一个问题从脑中浮出来,她却一个也得不到答案。
他不会只是远在万里之外,看完这封信,然后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她曾经想过,要不要把它一并寄回去。
玉娘看着那几个字,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他有没有受伤?
等他真正安定下来。
如果他真的为他们抛下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又该如何面对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人。
合上匣盖后,她重新坐回案前。
这是她想让曼苏尔知道的。
玉娘垂下眼,再落笔时,终究还是越过了那一段空白。她写: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正砸在她手背上。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做不到。
——曼苏尔,见字如晤。
玉娘将信从头看了一遍。
穆萨是否还在他身边?
这张婚书似乎也该物归原主。
可她把它放在案上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装进信封。
其实只需要再添几句话。
到那时候,她一定告诉他。
曼苏尔会知道,她即将嫁给别人。
可如今,她明日便要成为魏琰的皇后,却依然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
笔尖悬在纸上。
告诉他长安今年的冬天很冷,入春以后才稍稍暖了一些。
告诉曼苏尔,她有了一个孩子。
可玉娘也隐约知道,自己多少是在借着它,把真正难以面对的事继续往后拖。
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长安,见到了兄长,也见到了许多旧人。
她原本还想再写一句什么。
羊皮纸张经过一路辗转,边角已经不如最初平整。玉娘将它取出来,指腹从折痕上缓缓抚过。
“曼苏尔知道么?”
难道要他抛下一切来找他们?还是让他从此在战场上又多一份牵挂?
——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
可她一时又不知道还能写些什么。
她没有被人逼迫,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嫁给魏琰。
灯芯忽然爆开一点细小的火花。
可那些日子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
等他结束战事,等他来长安找自己。
玉娘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末尾写道:
就像她也并不是写下这句话,便真的不再挂念他。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会儿。
——明日之后,我便会成为大晋的皇后。
她已经无法再走到他的身边,可她却仍然舍不得把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退回去。
也会知道,在他们分别以后,他们之间还有了一个孩子。
她选择了魏琰,却又生下了他的孩子。
最下面是一纸婚书。
他会来。
她知道,如果把阿念写进去,这封信的含义将会变得全然不同。
话写得很慢。
于是那个已经被她想过许多次的念头,再一次浮了上来。
告诉他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还有一件事,应当由我亲口告诉你。
最终没有。
曼苏尔如今在哪儿?还在木鹿吗?还是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
再等等。
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样的曼苏尔。
不仅是孩子,这里也有默默等了她许多年的人。
他如今连自己的性命和王位都未必保得住,若知道长安还有一个孩子,又能怎么样?
那场争夺王位的战争如今打到了哪里?
她无法无动于衷。
——愿你平安。
——也愿你得偿所愿。
从前魏琰问过她。
只是……
玉娘握紧了笔杆。
战争仍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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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曼苏尔正身陷内战。
她曾经答应过曼苏尔,也曾真心实意地想要等他。
玉娘闭了闭眼。
玉娘握着笔,许久才又写下一句。
玉娘低头看着手里的婚书,许久没有动。
她继续往下写。
她确实选择了留在长安。选择了另一段人生。
她说,暂且不。
玉娘垂下眼。
她知道,明日以后,许多事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可真要她把这张婚书也一并送还,从此将最后一点牵连都亲手斩断……
案角放着一只不大的木匣。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