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导公式(1/1)

我遇到方漩预的时候,我17岁,他19岁。

他当时高中毕业,考上了国内最顶尖的数学系,放暑假就闲在家里没事干。

我的高中早上一年,17岁的时候,在发黄的和发白的书页里焦头烂额。我当时还挺上进的,在夏天炎热的蝉鸣里焦急慌忙地求导,满头大汗。

方漩预在那个夏天做了很多事,又没做很多事。他就是个数学奇好的烂人。他做的最像个人的事就是上街转悠的时候帮了个迷路的小女孩,把她送回了家。他做的最混蛋的事就是送完了小女孩后没有马上就走,他说他当时本来准备马上就离开的。他人摸人样地谢绝了小姑娘脚步颠颠送过来的水后,往屋里一撇就看到了我。

我当时神志恍惚地求导,e的-x次方求导也不加负号。那时候北京的四合院一点也不像现在宣传的那么横平竖直,工工整整。夏天的墙砖铺满了绿植,我的书桌前就是窗户,方漩预进门就看见一个热烈又空洞的我,像仲夏开不尽的藤萝,在灰色的墙砖和木质的窗棂里炽热升温。

方漩预从见到我第一眼起就没想过要做个人。他挂着那种温柔邻家哥哥的笑,欺身问我的小姑娘,“屋子里面是你的哥哥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蝉鸣声忽然响了起来,在白得眩晕的天光里吵闹,好像一齐的嘶声力竭就可以延长这个夏日。但是他说完这句话后,它们又突然不叫了。我到今天也没能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仲夏的墓碑还是仲夏的炎草,在烧不尽时噤声又在高温来临后的死去。像方漩预在那个求导的高温里突然闯入我的草稿纸,在e的-x次方的导数前加了负号。

我看到草稿纸上突然出现的黑色水笔印迹时没有看到方漩预。他在那次初见里,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身形的,他只有声音只有淹没在炎热空气里的眼睛。我没有看到黑笔在空气里写字,我只是发现e的-x次方前多了个负号。因为我的求导,e的-x次方总是不加负号。仲夏的我是失去听觉的,我的感官只剩下眼睛。甚至连眼睛都不能看到书桌、窗棂、灰色墙砖和纠缠的很淡漠的浓绿藤萝之外的视界。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负号看了一会儿,发现确实不是我写的,我的脑袋里此时没有我思考怎么会出现负号这件事的空间,它被求导的各种函数塞满,还有仲夏无法摆脱的高温、汗水和盐粒。

我感觉我的头忽然很痛,是那种从两边开始疼痛,再聚集到头顶的痛法。迟钝,但清晰。我抬手去扶额的时候,手掌忽然一凉。放到眼前一看,发现是一手的汗。我越发感到头晕目眩,我想起身——不知道去哪儿,仅仅是起身,离开这个充斥着碳水的屋子,离开我的高温仲夏。

但我站起来时整个屋子都开始了摇晃。我没感觉多么奇怪,只是在倒地前忽然想到仲夏的北京会有地震吗?怎么这不能求导求出来呢?这个倒地似乎很漫长,在我的身体与地面不断靠近时,我的听觉功能忽然重启了。那一瞬间绿色的蝉鸣像扑天的大火,从我的发顶开始灼烧,蒸发了我的汗水。

我听见方漩预迟疑地对我说,怎么了?他的声音像南极的冰川,冻住不断燃烧的我。我的身体里一瞬间充斥了极地的冰雪和仲夏的热量。

我感到我快要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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