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二(1/2)
天底下少有十全十美的事,人们就退而求其次地求一个不幸中的万幸。但活在当下,往往连这不幸中的万幸也很难求得,世上多的是彩云易散琉璃脆,每个人想握住的东西都如流沙逝于掌心,不约而同地散落了。
不过至少此时,沈燕乔幸得了这不幸中的万幸。[br]
闫中实正盘着腿坐在他身边,说他这几日打听到的事项,严寒和接连几日的风波使他的思绪不如往日清明,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
沈燕乔听了半晌,自己在心里默默捋了几条出来:这山的土匪似乎并不完全地不讲理;那话又少又不好惹的匪头子是官逼民反落的草,而且马上要被当地的部队招安了;听说过不了几天就要“会盟”,碰巧抓他们来添个彩,“以表诚意”。
后面这句才是重要的。打听出来这事,闫中实不由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顿时喜笑颜开,双手合十菩萨弥勒佛地一顿乱叫。
沈燕乔也露出一丝笑影儿来,既是正规军来收编,土匪都不为难,怎么会为难他们几个呢?半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只是……他环顾四周,一群没学成的孩子,一个日薄西山的班主,真不知是来添彩的还是添堵的。沈燕乔暗自叹息,走一步看一步吧。
“哦,”闫中实又想起来一个事儿,“那个当家的好像是姓赵,才二十啷当岁呢。”
这下沈燕乔真真惊诧了:“二十岁?”那人可真不像是二十几,眉眼气势更似过了而立之年。或许是关外的风雪催人老,二十多做了山头上的当家的,如今又要当兵,以后怕不是凡人了。
闫中实也是这个意思,点头道:“这是个有本事的。”
他看着抱着双膝蹲坐在草垛子边上的沈燕乔,心中的愧意如涟漪般层层泛起。他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手心里包着沈燕乔冻得通红的耳朵,切切道:“好孩子,师父以前亏待了你。”
“您别这么说,”沈燕乔低声道,“没您,我还不知埋在哪儿呢。”
闫中实心中感慨,用力捏了捏了沈燕乔骨节支棱的肩膀,不再多言。
转眼就到了会盟的那日,闫中实挑了沈燕乔和胆子稍微大一点的另一个小孩去堂屋。孩子们都撑不起戏服,闫中实把箱子打开了又关上,最终决定只在他们脸上涂上油彩,倒也别有趣味。
沈燕乔被师父拉过来上了妆,描眉点唇,厚厚的粉彩遮住了冻裂的肌肤,竟然隐约能看出秀丽的模样。师弟们把手肘撑在他膝盖上簇拥着看他,闫中实心中也分外讶异,暗暗给他分了行,这孩子是个唱旦的材料。
沈燕乔被这么围着,颇不自在,有些羞恼地抿起嘴唇去拧师弟们的耳朵,惹起一片浪花似的的笑声。多奇妙啊,土匪寨子里的一间破茅屋下,他们居然也为这纯粹的美而感到新奇和快乐。
不止师弟们,当他们被领去堂屋边上的小屋子“候场”时,沿路的人都纷纷转过头来惊奇地瞧他们。山上闭塞,别说戏班子,唱曲的都少见。这样鲜妍的朱唇与黛眉,都是寨子里经久难觅的颜色。
此时赵平川正立在杆子旁,与人压低了声音商量收编事宜。还未抬头就听见小小的喧哗声如水波般由远及近漾开来。他一抬头,只来得及看见粉白嫣红的小半张脸,从他身边一晃就过去了。
身边的下属已啧啧赞叹起来:“这孩子,看着病恹恹的,这一扮上还真挺像样。”
赵平川记起那日这孩子站在他面前怯生生的模样,看着像只羊羔子,一开口倒是胆大包天。他唱“怒冲冲我把这云鬟扯乱”、唱“把这些众狂徒就斩首在马前”,都是在这儿不能细琢磨的词句。
赵平川自个儿跟自个儿嘟囔了一句:“……这是骂我呢。”
旁边人没听清,疑惑地问道:“您说什么?”
赵平川好笑地挑起嘴角,摆摆手,道:“没什么。”
沈燕乔和师弟坐在小木屋的炕边上,等着人来叫他们“上台”。他摸摸师弟的头,问:“怕不怕?”
师弟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偎在师兄腿边,说:“不怕!”
沈燕乔笑了笑,像师父安慰他时一样,用力捏了捏那孩子的肩膀。
很快,窗外传出了动静,先是赵平川回来了。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看见一队穿着灰蓝色军装、背着锃亮步枪的小队长驱直入,军靴在雪地敲出整齐的闷响,显然是正规军的人了。
沈燕乔和师弟两个肩并着肩跪在炕上,从窗户缝里偷看,都觉得威风极了。两个孩子看得目不转睛,五颜六色的小脸上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只可惜他们没见着话本子里土匪招安时那样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热闹场面,堂屋外,两方的人各站一边,中间好似划了一条楚河汉界,两下里都静悄悄的。甚至当长官模样的人进了寨子,也没见那个姓赵的当家人出来迎一迎。
“他们胆子真大。”师弟扭过头小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敢怠慢正规军的山匪们,还是敢到土匪窝里招安的长官们。
沈燕乔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长官们进去有一会儿了,说不准马上就有人来叫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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