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湖水,一下子消失无踪了。只有一双鹰隼似的眼珠黑沉沉的,散发出幽深的光,正对上沈燕乔猝不及防的视线。
那男人的面容五官在一刹那完全的清晰可见了,连同那锐利得令人生畏的目光。沈燕乔被这一眼死死钉在了原地,四肢紧绷,动弹不得。
他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内心的慌乱惊惧都来不及显现在面上,却已将他从上到下冰凉凉地浇透了。
隔着一道帘幕,台上正是琵琶声起、曲笛阵阵,一番温软太平景象。张生惘然叹唱道:
“……正撞着,这五百年前,风流孽冤。”
身后有人迟疑着叫他:“师兄?师兄?”沈燕乔僵在原地,恍若未闻。
那人大着胆子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沈燕乔浑身一颤,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撂了幕布,转过身来。
小师弟江十灿在他面前探头向后,疑惑地问他:“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沈燕乔神情还有些恍惚,只冲他摆了摆手。江十灿嘻嘻哈哈道:“几个丘八把师兄吓成这样?要不待会儿我上台去,向他们逞逞威风!”
沈燕乔这才醒过神来,很不留情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本事下台去逞呀。”
江十灿吐了吐舌头,趴在师兄的背上嘿嘿地笑。
江十灿这么一搅和,方才惊惧交加的心情缓和不少。沈燕乔的面色隐隐发白,怎么是他?居然是他?那是埋在土里太久太久的一张面孔了,连梦里也不见不着了,怎么就又现身在他面前了呢?
沈燕乔抬起头,鼓起勇气从帘缝里又朝外看了一眼,那人早已与士兵们调笑去了,方才深沉又突兀的一眼仿佛只是个错觉。
大约是没认出来的。他松了一口气,过了这许多年了,如今沈燕乔早已不同了。
他对着一桌的油彩匣子头面首饰出了神,此刻脑子里空白一片,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过去,沈燕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台下,林仁彧已然是忍到了极点,盯着赵平川的目光阴鸷非常。他站起身,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人中上那撮小胡子也跟着一抖。他眯着双目,不紧不慢地理了理熨得平直的西服袖口,冷冷撂下了一句狠话:“赵师长,来日方长。您自个儿小心着点,可别折在了泥地里。”
随即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直到林仁彧的人影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了,赵平川这才侧头斜瞥了一眼身后,哼笑道:“亏他也知道燕都就是滩污糟的烂泥潭。”
他舒舒服服往后一靠,台上的男女眉目传情,他跟着叫好。这时,兵士们反而褪去了方才的轻松随意,个个整肃了表情,立正站好。
只有身旁一个个圆脸喜气的勤务兵跟他嬉笑道:“您瞧那林秘书,气得脸歪鼻子斜的,比大街口的猴儿还逗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