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距离(1/2)

那之后，柏禹又恢复了那副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态度，倒让竺翊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还是别的原因，他越来越难接受柏禹的好意。或许是相处得多了，他渐渐发现柏禹和自己印象里的有些不同，谈不上好坏，只是让他觉得陌生。诚然，柏禹是在保护他，但他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相比起总是歇斯底里的他，柏禹的精神世界总是严丝合缝，有时甚至让他感到绝望。但仔细想想，在柏禹出现之前，他不也独自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了那么多年吗？

那个梦也让他想起从前。他一直很怕做和那个人有关的梦，但等到真的梦见他，他反倒轻松不少，好像长久以来悬着的刀终于落了下来。胸口的重压减轻了许多，腹部却日渐有份量起来，他总感觉那个东西正渐渐随着复萌的草木一起伸展开来，真正拥有了生命。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那两个节奏迥异的心跳。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条可以折返的路，而是条奔涌向前的河。

刚刚开春，雨下过之后又是几天的倒春寒，湿冷的风从四面八方扎过来，钻进一切空隙里，竺翊却说想出去走走，问柏禹可不可以，柏禹同意带他去楼下的空地上转转。走了没多久，竺翊的脸颊被吹得发红，一只手抓住外套裹紧身体，一只手捧在肚子上，有些笨拙地慢慢走着。柏禹没有让他戴手铐，自己若无其事地跟在一边，仿佛他们只是两个出来散步的普通人。竺翊只觉得这个情景太容易让人误解，局促到没有发觉自己有多冷。柏禹穿得厚，看竺翊这样，问他要不要穿自己的衣服。竺翊觉得不好意思，婉言拒绝了，柏禹没有坚持。

“检查的结果不太好，你和胎儿都营养不良，流产风险很大。”柏禹一边走一边说。

竺翊听着他转述医生的忠告，仿佛浑然不当回事，说：“我留下它是为了出来。”

柏禹过了许久才说：“我知道。”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竺翊转头看他，极力想证明什么似的。

柏禹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沉默着，表情有些微妙，让竺翊感到内疚。他的确不太懂人情世故，但早在开口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样说会伤害到柏禹了。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或许撕下了柏禹面具的一角，让他能够窥探到他些许真实想法。

“好吧。”柏禹终于说，眉毛挂下来，像是投降了一样。

这比那些叫人脸酸的笑容要让竺翊动容得多，好像突然之间，柏禹也变成了一个和他一样有弱点的人。这算得上感同身受吗？他不知道，但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一点鼓舞。

“你想摸摸看吗？”他低声说，“我的肚子。”

柏禹的脸上泛出一抹红，看了一眼他的肚子，又盯着他的脸看，竺翊第一次看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小孩子。他稍微把外套掀开一点，露出绿白条纹的病号服来，他凸起的腹部上好像有脉搏在跳动，嗵嗵嗵的，将血都泵向他的脸，一有风吹过来，就从耳朵上把热度带走。

柏禹抬起手来，整条手臂都是僵硬的，张大五指，轻轻地搭在竺翊的右腹上方。隔着一层棉布，竺翊都能感觉到他手心在发烫。他皱着眉头，仿佛是挣扎的样子，手轻轻地移动了一下，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摸，而更像是一种艰难的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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