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林海】悠久之诗(2/7)

楼阁鸟振翅远飞，林克则朝女神像走去，于台座下寻到携琴漫游的白发诗人。往日他还在王国中任职时，因喜爱音律之故，同这位老人交情颇深。

全无征兆地，林克意识到她就在这里。那应是从灵与肉中生发的感知，犹如半身总是在寻求彼此。

她凝眸望他，形色异常深切，不免惹人生出为她所爱的错觉。林克把头转侧至一旁，忽然无法再说下去。

这把剑原由神所作，亦唯神可用。但我清楚，你是唯一能够发挥它全力的人，而这是神也无法做到的事。

自慈雨而始，由劫火而终。

哀伤的雾气从女神眼底弥漫到面庞上，她仍是一副全不自知的模样，我知道。

万人欢声雷动，而林克则出神地注视着驱魔之剑。苍淡蓝翼舒展开来，成双卫护剑柄；剑面锋利明亮，光芒不可逼视。

林克哭笑不得，只得耐心解释道：那不过是各个部族的传说罢了，多是借你之名论证自身血统高贵，大可不必当真。

女神浓睫低颤，目色忽转黯然。

海利亚注视他刚毅面庞，和声询问：林克，我将授予你驱魔之剑。你愿意接受它吗？

授剑仪式当日便在城下进行。于众人注目之下，海利亚曼声念出一段祷词，她使用某种散佚已久的古奥调子，听来有如吟唱祭天的祝歌。

林克双肩一沉，终是放弃了所有推脱。倘若定数的力量无可抗拒，便只有尽力迎接这一途。

三两幼童正围坐于诗人身旁，见他前来，嬉笑着散去。老人瞧他模样，神情态度颇显出一种纳罕，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你像在哪里丢掉了大半颗心。

待他又能正视她时，却只目睹海利亚寂静成一幅边缘洇染脱色的古画，色彩次第剥落，线条逐渐抽离，最后身影完全湮灭在空气里。

林克甫一降生便入奴籍，此身能携带的不过水中倒影，能留存的唯有沙间足印。譬如牧人烧烙栏中畜群的毛皮，他那被穿刺毁伤的双耳，正是奴隶生涯落下的印记。

女神轻掷一笑。她看向他，出声说道：林克，我来找你，是要托付给你一把剑，它名为驱魔之剑。

有时他竟不大敢看那尊新近落成的白石神像，那样一副伟赫而静穆的形体，背后折拢双翼，素洁面孔噙着慈母般的笑意，分明和她并不相近。

林克问起她的去向，状似无意。红羽的神使带着骄傲的神气告诉他，海利亚是去拜访她过去熟识的友人。青年双唇微动，没再多问。

林克，你绝非不洁之躯。海利亚抬眸望他，语声复又清越，剑与我最清楚不过。

肩面起伏波耸，林克不出声地笑起来。他转过头，视线似利刃，言语如钝刀，一并斩绝地向海利亚掷去，不然呢？我流的血够多了，并不差这一点。

他抬起头来，平举双臂，到底还是从她手中将剑接下。

青年听得越久，浓眉就蹙得越紧。他额上横亘几许皱纹，唇线抿得密不透风。

思，眉宇乍现细惘，他们并非我所抚育，又为何视我为母？

她轻声道：你那时的伤一直未好，我说得对么？

我想用这诗歌取悦她的心，可我不擅运用词藻，只能用乐器奏与她听。而我是个门外汉，所以来请您指点一二。

一人一鸟相处愈久，楼阁鸟虽不甚情愿，但仍载林克上背。他们掠过低空，俯瞰全城，巡视这一片辽阔的大地，只见数道黑郁的纹隙致密地剖裂厚土，好似蛛网辐散开来。

而他不以为意，淡然回她一句：硬捱也捱得过去，等它结疤就好了。

青年失笑，将垂系耳下的石环指给她看，我本是奴隶，低贱，脏污，杀戮不知凡几就算我是这样的人，你也全不介意？

海利亚赤手握住这把钝刃，转瞬交还林克掌中，可你也只是人，血流尽了，你就会死。

四面静若冰封，林克以余光瞟过身周，察觉只有他一人能够听懂。而她自袖中垂下一手，指排削玉，似飞鸟于他眼前簇翼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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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迟疑一下，诚实地作出说明：我对她发怒，而她本无错处。

语气听来颇为笃定，仿佛早有预知。林克不置可否，兀自保持沉默。

帐外的夜风如蛇群流窜而过，帐中的火光富含熟蜜的色泽，帘幕只消一响，便能摇曳得不止不休。

地上的勇士啊，此剑一如命数伴你左右。

这一具躯体顽健如磐石雕就，尚存些许少年余味，皮肤上无处不攀缠骇人的战伤。旧痕无法消灭，盖因年数日久，业已凸硬死白。

海利亚仅是离开数天，林克就自觉心神不属，而这症候竟一日比一日更甚。她忧悒的残像刺痛他的思想，犹如玫瑰寥落旷野，散逸荆棘之味。她仿佛无处不在，又诚然不可或缺。

林克瞥她一眼，随口回道：无须见怪，我们这一支，大都自称为女神的后裔。

海利亚移开指尖，光晕逐渐隐没于掌中，我已经把毒素祛除了。但这伤口很深，你要小心调理才是。

抬臂的动作波及他背后伤处，肌肉不待弥合便又一次开裂。青年面色霎时僵硬，旋又收敛，而她跟随他的眼并未错失那一瞬间。

他能苟活至今，身上新伤旧创不计其数。而背后伤势远未重到致人死命的境地，再痛上几日又有何妨。

她静下来，用眼和手触摩着他。

那时他困囿牢中，为挣脱枷锁赌命一博，虽然成功杀死魔物，夺得武器，脊背却不免遭遇利爪剐出深痕，创口迟迟未愈，淋漓敞露至今。

凝睇他浓蓝的双眼，她宛若镌刻般断言：奴隶又能如何？我信任你为人，决不因外物所动。你无需拘泥于此，从今以后，这将成为勇士的象征。

待女神祝祷已毕，英雄一撩披风，铿然跪下。他屈伏颈背，嘴唇却并未触及她的肌肤，倒是那枚结缀于中指的宝石，代她承接菲薄一吻。

诗人捋着颌下一把长须，饶有兴味地追问：我从不见你为此费心，说吧，你是想奏给哪家的姑娘听？

她的掌心蓄满清凉，覆在他起栗的皮肤上，似含责备地按压，所以你就放任它一直流血？

林克低啧一声，扶住额角，但觉胸口不意间埋入一根细刺，磨得他心头钝重生痛。

无论翱翔于天，还是流转于时，抑或湮没于夕暮之晖

青年自怀中取出陶笛，这一段旋律日夜萦绕于他脑际，现下自唇边飘旋而起。而吟游诗人听罢，爆出一阵大笑，

海利亚较林克矮上些许，她稍一仰首，双唇恰可吻过穿缚他耳垂的石环。女神呵出的气息擦过英雄的颊侧，从左至右，皆不遗落。

青年语声稍顿，不乏懊丧地说道：她怎会是我的姑娘？您就别再取笑我了。

可他无心多加照管，毕竟当下局势不容乐观。

男孩刚能端稳木枪，皮鞭的梢头就在光裸脊梁间威迫地摇晃，驱赶他走上斗兽场。从狞猛困兽战至嗜血魔族，他搏命拼杀无数回，不过是供贵族们观看取乐。

海利亚点一点头，无比笃定地回答他：神说过的话，会变作誓言。

海利亚闻言，稍一歪头，显露深思的神情，我确实曾在世间盘桓许久，但并未与人交合过，又怎么会在地上留下子嗣呢？

缄默少顷，林克沉声答她：女神啊，我曾长期被囚于牢狱，乃是不洁之躯。这样一把神圣之剑，我如何有资格将它触摸？

老人见他这般形容，心下忍俊不禁，面上不显分毫，那你又缘何兴起取悦她的心思？

林克手抚耳际，目中神采微亮，他不由叹息道：你所说的这些，听来更像一个誓言。

又或许正因工匠雕琢的形象与她相去甚远，人才只会敬奉神祇，而非倾慕神祇。

林克思忖片刻，直叙来意：近来我反复想着一个人，心中自然浮出诗与歌。

人子朝神祇望来，眼光既深且静，略略微妙的侧首。血液泛出乌色，从肩头流淌到背后，他回过头去不说话，半身精实赤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