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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半天，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的恒儿。

来，每一件好像都是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偏生又一件一件的，都扛过去了。

郭太后缓缓地抬起头来，看见那人慢慢地解掉斗篷，拿下风帽，露出一颗光头来。

郭太后翻着书册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继而用平稳无波的声音说道：“既然陛下已经登基，你阿娘自然是太后了。等过一段时间，宫里的事都安排好了，哀家会带着先帝的妃嫔迁入兴庆宫，这大明宫……就留给你阿娘了。”

“母亲，原谅儿子不孝。”

第二百六十一章离宫

次日，她命人敲响了丹凤门城楼上的大钟，漫长的，绵延的三万声，宣告陛下殡天。大唐的天下，不能始终掌握在她这样一个妇道人家手里，到底，还是得有个结局。

梓宫就存放在紫宸殿里，这里曾经存放过大唐无数个帝王的棺椁，包括曾经的德宗，宪宗。在做道场的和尚中，有一个和陛下身形有些相似的，带着一个金色的佛脸面具。他诵经的声音很洪亮，也格外的认真，郭太后每次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都觉得心中满满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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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之后，郭太后陪着他在宣政殿里看折子，李忱在小太监的服侍下换下了朝服，忽然就回头问道：“不知太后娘娘打算怎么安置我阿娘？”

“恒儿，真的……真的就要走了吗？”

“恒儿！”她心里一痛，落下眼泪来。这么多年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可是泪水竟然还是有这么多，心还有这么痛！他虽然早就说要出家，不做皇帝了，可是当真看见他剃了头发，穿上僧袍的时候，做母亲的，到底还是没有办法接受。

从宣政殿出来，郭太后缓缓地走在宫闱之间的甬道上，看着后宫之中的妃嫔再一次被分别安排出家为尼和迁入兴庆宫，看着种种改朝换代的闹剧再一次上演。这就是大明宫，她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终于到了这一天，她什么都得到过，但最终，也什么都不是她的。

黑色的斗篷，黑色的布鞋，整个人都好像是暗沉沉的，仿佛是自漆黑的夜色中走出来。

不知道恒儿自己，对着自己的棺椁，替自己念往生咒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最想告别的过往，到底是一个九五之尊的宫廷生活，还是曾经对一个名义上是自己妹妹的女子那段爱而不得的感情？

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李忱走到郭太后面前，深深下拜，“谢过太后娘娘。”这一句话，他是真心实意的。

郭太后缓缓走在六尚局旁边的花圃里，杜秋跟在她身后，谨慎地落着两三步的距离。这段时日宫中的剧变，相信杜秋是能够猜到内情的。

郭太后掩面接受了他的跪拜，然后看着他走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杜秋是个聪明人，她不说的，杜秋不问。十余年来，杜秋在尚服局都做得很好，也把尚服局打理得很好，论资历，如今她也已经是宫里的老人了。

在郭太后的一力主张之下，众臣拥立光王李忱登基，并尊先帝李恒为穆宗。

“哀家执掌大明宫这些年，你也帮了不少忙，往后，这个大明宫不再姓郭了。你和郑氏是同乡，又在六尚局待了这么多年，往后，郑氏肯定仰仗你

松开手，李恒再一次认真地跪下，磕头。

一个人站了她面前，对她倒头下拜。

她的生命，就是这样一场又一场漫无边际的告别。

她上前一步，把恒儿抱在怀里。这是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她寄予了厚望，打算托付大唐社稷江山的儿子！

杜秋在那个瞬间有些茫然，“太后娘娘……”

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走到了尚服局。

黑色的斗篷下，是一件灰色的袈裟。

这里到底还有一个杜秋。

“杜秋，从今往后，大明宫，哀家就托付给你了。”

夜已经深了，合宫上下，还亮着灯的，怕也只有蓬莱殿了。

李忱第一天登基的时候，郭太后依旧亲自陪伴他上朝，但她破天荒的，坐在珠帘之后，几乎什么话都没说。当李忱转过头去问“太后娘娘怎么看”的时候，郭太后轻轻答道：“陛下还是自己做主吧。”

恒儿伸出双臂，很认真地拥抱她，“母亲，从今夜以后，儿子就不再是红尘中人。从今往后，斩断一切的羁绊，母亲只当儿子病殁了罢。”

她还是不想放弃最后的一点希望，哪怕明知道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