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冷情杀手成长史/凡是过往,皆为序章/下(2/7)
支离想露个笑,释然也好讽刺也好,嘴角却怎么都牵不起来。他好像失去了表达情感的能力。
在万蛊坑里最后的几年,支离在训练营中的地位,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凌驾于教官之上。
他本能地一脚把狼踹开,从野兽身下挣脱出来。腹部伤口不深,支离还抱着一丝希望是狼没有认出他,着急地喊道:
一切都结束了。
狼没有认出他吗?狼不愿意认他。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狼嚎声震得支离耳朵嗡嗡作响,心却安了下来。他带着几分笑意伸手去推狼,意思是你太重了快起来,怎么能一见面就把人往泥里扑?脏不脏——
一夜青丝尽化霜。支离这一伤,竟然阴差阳错突破了《万古逍遥》最后一个境界。
暴雨倾盆,砸在支离的发上脸上,支离却固执地不肯闭眼,水洗过的眼瞳像两颗黑色的水晶,里面曾有过光,如今却幽深得不见底,像是要将这世间一切吞没。
支离要与自己的过去做个了结。
支离很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他遗忘了什么?对了,血!自己额上的伤口所散发出的血腥,对饿极了的野兽简直是致命的引诱!
野兽的身躯软倒下去。三年间无数个日日夜夜,叼着第一次捕到的猎物往支离手里塞的狼崽,找不到坐在树上的人急得在树下嗷呜转的大狼,还有更多更多回忆的碎片,似乎也随着一起化作飞灰,被风吹散。
野兽到底还是比不过身经百战的人形兵器,哪怕它牙尖爪利,而对方赤手空拳。支离双腿抬起并作剪刀,死死绞住了狼的咽喉。
狂风将大树拦腰折断,天太黑支离躲闪不及,额上被风卷来的树枝刮出一片血痕,湿热的液体淌进眼里,血腥味弥漫开来。支离随手抹了一把继续赶路,衣服被泥水浸得湿透,他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支离坐起来,重重地喘气。他伤得不轻,一呼吸就觉得胸腔里一抽一抽的疼。但他还是固执地撑着树干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仿佛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
数不清的名贵补药灌进他嘴里,又被吐出来。太久不生病的人一病就来势汹汹,医师急得团团转。
他真正认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一个意外。
一人一狼在雨夜里厮杀,鲜血融进泥浆,被雨水稀释,让狼更加疯狂。不愧是他亲自教出的狼王,不动内力只靠肉搏,支离一时竟无法占到上风。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狼嚎与凶猛扑来的狼影。
“嗷呜——”
狼是养不熟的动物,萍水相逢的人类怎么敢奢望它忠诚不欺?那些救命之恩,陪伴之谊如水月泡影,在兽类天性面前不值一提。
不仅仅是受人操纵的一把刀,而是要张扬,要锐利,要有自己的锋芒,要主动出击去凌驾众人之上,这样才能活得恣意,活得风光。
那就不必客气了。
身躯重重砸入雨地里,溅起一片泥洼。
杀他们起初是为了生存,后来则是任务。下手时支离的内心古井无波,同届都说他没有心,或许确实如此,他杀人手从来不抖。
支离是凌狩最满意的作品,凌狩看重他,不知不觉间便赋予了他许多无伤大雅的特权,不仅训练者们隐隐有簇拥他为“教头”的趋势,教官们对他的态度也愈发客气尊敬。
他没有回头看狼的尸体,仿佛那是什么瘟疫般逃避不及。他也无暇去想失去了一家之主的狼伴侣和小狼崽们要怎么办,能不能活下去,会不会来报复。全都和他没关系了。
这是这些年,支离在万蛊坑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想为人鱼肉,就必须将自己磨炼成最锋利的那把刀俎。
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形兵器,本该如此。
他不是为了活命在搏杀,也不是谁派的任务。与其说他的对手是背叛了他的狼,不如说是他自己——那个愚蠢的,又一次付出真心却被伤的鲜血淋漓的过去的自己。
小时候除了更白净一些,双儿外表和普通男孩并没有什么分别。但步入发育期之后,支离的身段抽了条似的长
狼扑了上来,不是过去那些亲昵的玩闹,利爪挥舞时迅猛的力道让支离清晰感受到,它是真的想要他的命,想用他的血肉果腹。
好在支离命硬,咬着一口气从鬼门关闯了回来。一睁眼,只见脸侧的枕头上,铺陈着银发如雪。
被庞然大物扑在身下时,支离并不是没提前察觉,也不是躲闪不开,而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下意识没有反抗。
感受到狼的挣扎,支离加大了腿部的力气,重新将猎物牢牢禁锢。但却迟迟不做出最后一击。
狼发出濒死的呜咽。这像是一个讯号,支离重重闭上被雨水蛰得刺痛难忍的双眼,双腿用力,咔吧一声,绞断了狼的脖颈。
天灾让一切都现了原形,他自以为在驯养对方,殊不知对方或许一直将他看做备用口粮。
支离被哀极怒极的情绪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自己是身怀内力的杀手,只知道用最原始的方式,用肉体与拳脚与狼相搏。
他身上最后一处伤疤,污泥般的胎记,贯穿锁骨的鞭痕,与被狼爪剖开的血肉一起葬在了那个雨夜,纱布层层揭开,纤巧精致的锁骨仿佛蝴蝶振翼,光洁无暇。
“狼,是我!是我啊——”
支离在斗兽场杀过很多野兽,还有人。他的手扼断过无数人的颈骨,他那双修长漂亮的腿,同样有数不清的亡魂因此丧命。
支离从头凉到了脚。这是他一手养大,亲自教会它捕猎,看着它成家,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感情的狼崽子。如今,它却想要他的命!
记不清是哪一天,当昔日凶神恶煞,对训练者们来说如头顶大山般凛不可犯的教官,轻而易举被支离掀翻在地,晴空一声惊雷,预示着训练营将要变天了。
暗沉天色下,支离这一回看清了狼的眼睛,绿油油的兽瞳似两簇幽然的鬼火,闪烁着猎食者对鲜血的渴望。这是一双饿狼的眼睛,一双饿了几天的野兽在见到食物时的眼睛!
再一次被背叛的支离喉咙中溢出哀鸣,像泣血的困兽。单薄的身躯站立在风雨中,仿佛一只被雨水打湿,又在泥里滚了一遭的可怜的鸟儿。
终于赶到附近,支离扬声呼唤狼。声音注入了内力,即便在喧杂的风雨中也能传出很远。他不是要狼来找他,只要对方回应一声,一声就够了,让他确认它们一家如今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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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利的兽爪划开支离的锁骨,把血淋淋的旧疤翻得皮开肉绽,位置再寸一点,被剖开的就会是他的喉咙。支离哀莫大于心死,对这只野兽的最后一分情面也彻底剿灭,不再只守不攻,他开始反击。
过于出挑的实力让人们常常忘记支离是个双儿,甲一名号伴随的从来是腥风血雨,没人敢因为外貌而将他轻看。
浑身是血的回到训练营,把别人吓得不轻。然后支离一头栽倒下去,高烧七天七夜,把凌狩都惊动了。
他从未觉得那片山林那么远。
但这一次支离的双腿却在抖。
普通的训练者早已没资格做他的对手,教官也是,他们更多时候充当任务的发布者,逼支离一次又一次在各种险境中突破极限。
小腹忽然一凉,撕扯的痛意漫开。荒唐,震惊,难以置信,与未来得及散去的笑意一起糅杂在支离眼底,让他像一具滑稽的雕塑般僵硬了身子。
“你疯了!你不认识我了吗?狼!狼——”
支离在暴雨中急掠,雷暴天气肯定不能再在树上乱窜,但土地又无比泥泞,风大雨大,寸步难行。支离连跑带轻功,心急如焚。
雨水淌过眼角,顺着脸颊滑落,一颗又一颗。呼啸的风像是谁在哭嚎。他是没有感情的人形兵器,人形兵器从不落泪。
从此教官们看向支离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而这曾是对凌狩独有的对待。